主題文章 03

漢語語境中的神的話語

王 東先生─國際神學研究院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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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神學追隨沒有信仰成分的「日常語言學派」的哲學假設,不能深入探討宗教現象的生成原因, 從而喪失了詮釋神的話語的力量,正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走到了窮途末路。然而,它帶給我們一個新的思考,就是如何在現實語境[1]中領受神的話語?

聖經是由文本記載的神的話語,其有別于其他文本文件的特殊性在于:它既有聖經原文的語境;又同時具有啟示的語境。當這樣一種合成語境(本文簡稱為聖經語境)定義領受者的概念系統 時,必然和領受者的現實語境發生衝突並要對其進行解構和重建。具體到漢語語境,同樣面對著拒絕與接受的張力。作為中國信徒,一方面要存開放的心進入神的恩典,接受神經語境的解構;另一方面,又要依靠聖靈光照,在漢語語境中提升我們對于真理的理解。其中,傳道和譯經扮演了從聖經語境轉化到漢語語境的中介角色。最終,在漢語語境中理解神的話語的本色化實踐,將會升華成為聖經語境的一部分。 

在基督教信仰層面,除了先知傳統、特別啟示(個人特殊經歷),最廣泛被接受認可的神的話語就是聖經。假如我們認為聖經作為純文本文件,則它就可能給與不同的領受者以不同的概念定義,甚至即使聖經作者本人也說不上話。雖然表面上避免了人為的權威現象,卻從根本上帶來瞭解經的不確定性,消滅了追求準確理解神的話語的動力。更可怕的是,這種相對性同時剝奪了聖經的權威,使神的話語的超越性被文本文件固有的僵化性淹沒了。所以,作為基督徒信仰之本的聖經,是一個特殊的文本文件,記載了神在希伯來民族中救贖作為,特別是透過耶穌基督的出生、被釘及死而復活將神的救贖啟示恩澤萬民。 我們且注意這句話:「聖經都是神所默示的。」[2]這是說作為真正的作者------神本身並不認為聖經原文的語境,即希伯來文、希臘文的語境是足夠的;因此,雖然神使用了猶太人來寫作,使用了聖經原文來表達信息;但是神依然將啟示的語境加了進來,使聖經不再是一個死 的文本,而是一個活的文本。理解這點對下面的討論很重要。 

這堙A當我們談論啟示的語境時,我們需要注意到:

  1. 這是非語言文字所能表達的語境。

  2. 我們無法定義這種語境,但我們仍然被這種語境所定義。

  3. 啟示的語境具有突破的能量。因為它是從上至下而來,攜帶著超越性的能量,可以突破任何橫向平行的現實語境的攔阻,進入到任何一種語境堶悼h。這種將兩下合二為一的能量效應就是啟示語境的超越性;而拆毀了中間隔斷的[3],在現實語境中說話就是它的臨在性。

  4. 啟示的語境不被時間、空間限制,當然不受文化傳統的定規。

  5. 聖靈並不是一次性給出一個啟示 的語境,然後任其在現實語境中凝固;而是隨著領受者可接受的層次,不斷在 他 的現實語境中賜予啟示的光照,提升他的理解力。正是因為啟示語境被聖靈不斷地給與,所以具有活的力量。這也就是為什麼當啟示語境與原文語境結合在一起時便成為活的話語的原因。

另一方面,我們注意到,當聖經語境進入到現實語境時,同樣遭遇到現實語境的抵抗,在這一點上似乎與其他文本文件無异。然而,聖經語境卻獨有解構功能------即把固有觀念徹底破碎,並重新賦予意義。這樣,聖經對現實語境的賦意過程就是對現實語境的解構。那麼,聖經語境的解構功能是如何發生的呢?

首先,比較聖經以外的其他文本文件的時候,我們會發現如下的現象:

  1. 儘管文本與現實語境可能有差异,比如地理、文化、思維觀念等造成的差异,然而它們之間的關係是橫向平行的,即有著人類話語的共通性;這種共通性表現在感情的共鳴,邏輯的認同,人性的相似性表達。

  2. 即使是縱向的歷史文本,也因著歷史的延續、傳統的繼承、道德倫理的共識,有著縱向的共通性。

  3. 這種基于人類經驗、感受的橫向、縱向共通性構成了一個人類歷史、人文和人性的本質性平面。外來語境在這個平面堛瑤廗N,儘管有著與固有理解力的衝突和緊張,但因著人類本質的共通性,不會導致本質的解構,即導致一方的破碎和死亡。所以,其結果通常表現為接受、融合或拒絕。

然而,聖經中蘊含的啟示語境與人類本身的任何語境都截然不同。它所承載的耶穌救贖信息一反人類一切的理性常規;它所展現的超越時空的場景超越人類一切的理解力。人類的一切經驗、智慧、邏輯和任何可以誇口的東西在這樣一種語境中找不到立足點,也就是說,人類不可能從自己堶惕鋮儢P這種語境的共通!而且,因著這樣一種語境對時間的超越性,甚至連時間也在會通轉化起不了作用。可見,聖經語境與現實語境的張力從一開始就是無法協調的!這樣,當聖經語境進入現實語境的時候只有兩種結果,[4]一是固有觀念消極抵抗,心蒙油脂、充耳不聞、硬著項頸[5]逃避、忽略真理的信息;另一種結果是,聖經語境把固有觀念徹底解構、完全破碎,再賜其一顆新心,重建殿宇[6],使它成為新造。這堙A我們特別注意到,在聖經語境對現實語境的賦意過程中,解構和重建是不可分割的。 因為聖靈的能力並不僅僅具有炸彈般摧毀的威力;還具有重建的功能------「又從他們的肉體中除掉石心,賜給他們肉心」。[7]而且,這個重建的與被拆毀的沒有關聯;重建也絕不在被拆毀的廢墟之上------「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8]就這樣,神的話語將我們重生[9]並新造,而這種重生並新造徹底地將我們的生命提升,超越了人類共通性見識和觀念。 

作為基督徒而言,我們的觀念更新是隨著聖經獨有的、活活潑潑的話語力量,不斷被給予的。我們長存一顆謙卑受教的心,向聖靈敞開,就會不斷地在聖經語境中被建造,不斷得光照、生命被賦予新的意義,好得以明白神向我們所懷的美好旨意。

和所有信徒一樣,中國基督徒也「應當離開基督道理的開端,竭力進到完全的地步。」[10]這句話在此處的應用就是,應當竭力在聖經語境中明白真理。但同時,這並不是說,在漢語語境堣ㄞ銃i入真理層面。我們不能回避的一個事實是,中國信徒必須先要在漢語語境中進入真理。因為聖經真理進入中國信徒不可避免的困難是,原文語境與漢語語境的差距,以及啟示語境與漢語語境的疏離。如何在漢語語境中理解神的話語不僅是語言學所探討的問題,更是迫切的教牧需要。 

口傳與布道

這是福音最初的傳播方式。當福音在耶路撒冷、猶太全地傳播的時候,沒有原文語境的障礙;而聖靈以爆炸性的能力,透過神跡奇事和使徒們口傳布道、身體力行的見證,將真理的啟示澆灌在猶太人心中,破碎他們對彌賽亞的錯誤期盼,直接將他們領到耶穌的面前。雖然今天的環境與使徒時代不可同日而語,但是口傳布道的方式仍然是聖經語境進入現實語境的突破口。當然,這埵s在著口傳敘事的準確性問題和布道者本人私意解經的風險性。但是,因著聖靈在啟示語境中的豐富賜予和整全保守,福音還是這樣傳開了。

聖經翻譯和注釋

神特別默示聖經留給我們,是為要將他的話語設立成信徒能所依賴的終極權威;為此,聖經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然而,當聖經語境進入現實語境時所遇到的抵抗也是極其頑強的,這是因為現實語境從不平行(平衡)的結構中感受到了要被解構的威脅。對于漢語語境而言,這種抵抗更是呈現出多樣性,這根源于漢語語境有著博大精深的文化傳承和強烈的內在消化能力:不僅表現在漢唐文明的兼容並蓄,也表現在對于外來語境(比如佛教)的會通轉化。我們說,對于兩個平行的語境而言,強勢對弱勢的理解、吸收和排斥都是較易實現的;而漢語語境作為強勢從來沒有被外來語境吞滅或解構。然而,當漢語語境面對聖經語境時,不僅遭遇了平行關係中的希伯來語境、希臘語境,而且還有從未接觸過的、從上而下的、具有突破性動能的啟示語境,這使二者之間的張力呈現了多元化。[11]

這時,聖經翻譯扮演了一個將聖經語境轉化為漢語語境的中介文本。

著名聖經翻譯家尤金奈達曾有一句名言:「任何原文翻譯的問題都可以用目標語言解決。」儘管我們不能評論其他的目標語言,但以中文的豐富和結構的強勢仍然有許多無法解決的翻譯問題。比如,我們無法用希伯來語境的複數主語加單數謂語表達三位一體的概念;我們無法將希臘語境的Logos 準確地重現出來。所以,只好在漢語語境之中尋找答案。比如《和合本》約翰福音翻的「太初有道」就是從漢語語境中尋找的、對Logos 的理解。這種翻法滿足了「雅」和「達」,卻失掉了「信」,只好用注釋來解決。對聖經的翻譯盡可能地忠實原文,又兼顧「雅」和「達」及對聖經的注釋過程,是對中國聖經學者的挑戰,更是用漢語語境正確理解聖經語境至關重要的第一步。這項工作不僅要求文字詮釋的水平,更要仰望神的恩典,向啟示我們的靈敞開,以致進入並理解啟示的語境,這才是真正的突破。

另一方面,像其他語境一樣,漢語語境也有自己要處理的獨特問題。也就是說,當我們理解並實踐[12]真理的啟示時,我們會在漢語語境中遇到獨特的問題。比如通過傳統倫理與聖經倫理的比較,如何才能作為一個理解真理的接觸點;同時,又不會將聖經真理限制在倫理層面?敘事神學帶給我們的啟發是,我們只有注意語境的賦意功能,才能真正做好將聖經語境準確地轉化到漢語語境去理解神的話語。在這個意義上,傳道和譯經的過程就是在聖靈帶領下的語境轉換過程;而漢語神學的建設性任務就是在忠于聖經語境前提下的本色化實踐------這種本色化本身並不是獨立的,它最終會形成了聖經語境的一部分,提升人類面對神話語的理解力,正如英語語境在理解聖經中所起的作用一樣。

在本文中,我們看見聖經是記載神的話語,有別于其他文本文件的特殊文本:它既有聖經原文的語境;又同時具有啟示的語境。當聖經語境定義領受者的概念系統時,必然和領受者的現實語境發生衝突並要對其進行解構和重建。具體到我們漢語語境,同樣面對著拒絕與接受的張力。作為中國信徒,一方面要存開放的心進入神的恩典,接受神經語境的解構;另一方面,又要依靠聖靈光照,在漢語語境中提升我們對于真理的理解。其中,傳道和譯經扮演了從聖經語境轉化到漢語語境的中介角色。最終,在漢語語境中理解神的話語的本色化實踐,將會升華成為聖經語境的一部分。

《環球華人宣教學期刊》第三期,2006。


[1] 本文中對現實語境作了廣義定義,指的是領受者所處的文化語言、傳統環境形成的固有概念體系。它包括漢語語境,英語語境等。
[2]
提後316
[3]
參弗214
[4]
至于有沒有可能被現有語境所兼容並蓄?因為啟示語境的突破性能量,與現實語境的防禦工事不在一個能量級,對後者是完全超越。故這種可能性不成立。然而,這在漢語神學的討論中是個好的課題。
[5]
參賽6910,太1315
[6]
參約219
[7]
1119
[8]
林後517
[9]
參約33
[10]
61
[11]
我們可以從福音在華傳播史中瞭解這種多元化的對抗,本文不在此討論。
[12]
實踐是真正理解的具體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