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境探討 01

近在咫尺──巴基斯坦群體研究


李英偉、麥志江、周家邦、盧桂珍、湯麗嫦及林淑嫻 - 中國神學研究院道學碩士課程一年級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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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按政府統計,在港居住的南亞少數族裔人士超過二十四萬。[i] 其中的巴基斯坦人,自香港開埠便已隨著英軍駐港,到目前已歷三、四代。然而,對這群「香港人」,這群「鄰舍」,我們又有多少認識?

「差傳」是把好消息帶給萬民。而我們對就在身邊的,這群隱蔽、無名的巴籍群體,卻幾近一無所知。如此,福音的「好消息」對他們又有甚麼意義?本專題研究旨在從他們的生活處境入手,認識巴籍人士,並在差傳理念上作反省、整合,探究服侍香港巴籍伊斯蘭群體的新路向。

 

研究方法

資深的跨文化研究學者藍珮蒂Patty Lane指出,推動多元文化的交流,首重親身的接觸,以及探究該文化更深層的主觀層次。[ii]參下頁「文化構圖及分層研究的工具」圖示。

 

 

 

 

 

 

 

 

文化構圖及分層研究的工具[iii]

 

            這次跨文化研究,就是瞭解巴基斯坦群體的整個文化構圖,兼論表層的客觀文化,以及深層的主觀文化,諸如對權責理念等等假設或世界觀。

 

(一)  研究的進行

本專題研究於200334月期間進行,研究途徑包括人物追訪,以及訪問香港伊斯蘭聯會(The Islamic Union of Hong Kong)、楊興本教長(Imam Uthman Yang)並本港服務巴籍人士的機構。研究的範圍包括巴籍人士在港歷史、生活情況、遠離本土(巴基斯坦)散居在港後的轉變、宗教信仰觀念等。在人物個案方面,研究員分三組追訪一名中年婦女、一名大學程度的青年男士及一名年青人,希望從不同的年紀、性別來瞭解巴籍人士的生活及信仰。

 

(二)  研究觀察

1. 近在咫尺——巴人在港的生活概況

            根據香港中華回教博愛社的文獻,伊斯蘭教傳入香港,始自《南京條約》將香港割讓予英國的時期。而巴基斯坦獨立至今,也有陸續來港的勞工移民。香港的伊斯蘭族群,大致可分為兩大群體:一是隨英國殖民而來的,包括來自印度、巴基斯坦、馬來西亞的穆斯林,人數約三、四萬。二是香港開埠後移居此地的,人數約三萬。

據楊興本教長表示,香港共有五間清真寺。以往巴籍人士都愛聚居於清真寺附近,而售賣巴基斯坦食物、日常用品的商店,也集中於附近一帶。這情況在近年有了變化,新來港及經濟條件較差的巴人,逐漸轉離以清真寺為核心及社會資源較多的市區,居於租金較低廉的舊區,如觀塘、深水埗、荃灣及屯門等。

日常,巴籍人士鮮有娛樂,多是留在家中,或約會朋友,故社交對象也是「自己人」。因著文化、語言等障礙,他們感到難於與香港人交往。遇上生活困難,主要依靠親朋戚友,對可用的社會資源一無所知。因此,伊斯蘭群體本身的資源相當重要。

在族群組織及公共關係方面,據香港伊斯蘭聯會的公共宣傳委員會主席表示,香港現時的伊斯蘭教團體,計有8間青年協會及聯會、4間幼稚園、兩間小學、1間中學及兩個回教墳場。此外他們設有慈善基金,收集捐項,幫助貧困的教胞;與內地的伊斯蘭團體及教胞亦保持一定的聯繫。近年,為了讓更多人認識伊斯蘭教,香港伊斯蘭聯會更積極開辦相關的課程,歡迎各界人士修讀,以介紹、推廣伊斯蘭文化,與港人建立關係。

 

2. 走進巴人世界——追訪結果

三個不同的個案,各有不同特色。伊斯蘭世界的婦女足不出戶,主要的生活圈子也是親朋好友。她們熱心追求信仰,如D君為教導印尼女傭古蘭經,自己首先學好阿拉伯文,並且親往巴基斯坦學習古蘭經一年,在港又熱心奔走於婦女群中,仿如自由女傳道般。她的女兒與長子也先後回國學習。

另一位在港土生土長的巴籍青年S君,社交圈子跟一般香港人的無異,都是在伊斯蘭青年中心活動,朋友多是同校的巴籍學生,或網絡、球場上的玩伴。另外,他頗看重家庭關係,也樂於幫助別人。

知識分子J君,生活較一般巴籍人士豐裕一點。他在大學期間重尋伊斯蘭信仰的路,回港後積極投入信仰生活。他的太太是香港人。

 

(三)  分析與討論

1. 六個文化觀念透視鏡

我們採用藍珮蒂的六個「文化觀念的透視鏡」(cultural lenses),整合參與式觀察所得的資料,勾勒出被訪者的世界觀如下:

(一)本土觀念:他們理性上認同自己是香港人,在現實生活上卻是群居於同族中。他們在港的工作多屬勞動性,未可負擔娛樂消費。宗教觀念上,雖然離開本國,卻仍遵循伊斯蘭教的傳統。

(二)生活觀念:他們仍堅守宗教禮節,如戒吃豬肉,守拜功及節慶、宗教禮儀、服飾和孩子的教導等。

(三)社交觀念:年青人大多在伊斯蘭的青年中心活動。他們仍重視家庭,以男性作主導。年青人的朋友多是同校的巴籍學生、網絡和球場上的玩伴。

(四)權力觀念:順服古蘭經及教會的領導。宗教上著重教內權威的等次,先是教長,次為可蘭經教師。家庭內,父母擁有最高權柄,長輩及專業人士亦為權威。

(五)時代觀念:有強烈的未來觀念,認為今世的事都是短暫的,且將要過去。相信守禮拜、守齋戒和誦讀可蘭經等,對前往「死後的世界」有好處。

(六)現實觀念:從今生指向永恆的世界觀。今世的生活是真主給人的鍛鍊,屬過客的生涯,為要積聚賞賜,確定來世的美景。

 

J君的個案而言,原生家庭三代在港定居,加上曾在外國留學的經歷,按理J君應該較其他兩個被訪者更受香港文化所影響。可是,觀察所得,縱使在生活及社交觀念上,他已適應至養成習慣,但總體而言,他深層文化的世界觀,在上述六方面仍相當有保留。

宣教文化學者何保羅(Paul G. Hiebert)認為,外在行為可反映內在的世界觀,而外來的經驗,又可影響三個能夠改變世界觀的因素,即信仰、感受和價值(參下圖[iv])。J君牢固的世界觀極受其信仰支配,要在信仰以外,為他提供著重感受和價值的新經驗,就須從他的生活和社交入手。故此,在生活上建立友誼關係,把握能夠分享價值觀的傾談機會,應是不二法門。

 

 

2. 文化轉變的四個程度   

史柏理(James P. Spradley)指出文化的轉變可分四種程度。[v]套用至是次研究對象身上,我們有以下觀察:

(一)趨向時尚:在港的巴籍人士多少也有受香港的文化所感染。最明顯是年青一代,他們的衣著與傳統不同,也會到網吧、遊戲機中心,又會上網、ICQ等玩意,與香港一般青少年無異。他們是可以容納與自己文化迥異的時尚模式的。

(二)接觸接受:J君是一個好例子。經過信仰上的重新探索,他成為更敬虔的伊斯蘭教徒。對知識分子來說,學習和思考可成為他們重整生活與信仰的機會。

(三)轉成習慣:在港巴人也願意接納新文化,特別是生活上的轉變,例如年青一代便在衣飾上順應潮流。此外,為了去除體味,免受歧視,以及更為社群接受,他們也會噴上香體液。這些反映了他們在某程度上有意識地改變自己,期能融入社群。

(四)完全同化:這是完全與新文化融合無間的程度。明顯地,在港的巴籍人士不屬於這個層次,尤其是婦女。或許由於家庭觀念及語言問題,婦女的文化轉變相對地較困難。

綜合而言,年青一代在文化適應上的融入性較高,婦女則較爲困難。巴籍人士在港雖然一直不受注意,然而他們的生活、文化並不是靜止不動的;特別是較年青的一群,又或在港原生家庭的第三代人士,生活更是充滿動感。他們跟以往在港的巴人已不再一樣。

 

3.     香港服務巴籍人士的機構與事工

現時香港對穆斯林群體的服侍,以海外的差傳事工為主。差會包括前線差會、非洲內地會等,服侍模式是安排香港的宣教士往海外宣教。約在十年前成立的「新生資源中心」,是率先推動本港教會關心伊斯蘭群體的機構。但據該會幹事表示,礙於資源不足,他們只能集中做教育信徒的工作,尚未能開展前線的服侍。

現時直接向本地南亞裔人士作差傳服侍的組織,只有新福事工協會。他們與牧鄰教會結為策略夥伴,以社會服務的方式,接觸和協助南亞人士適應本地生活,並提供職業技能訓練。另外,一些基督教背景的社會服務機構,如循道衛理聯合教會楊震社會服務處、救世軍社會服務中心等,也有為南亞人士提供服務。

 

(五)建議

1. 不一樣的契機

何保羅指出三個能夠改變世界觀的內在因素,並說明應由經驗入手,改變世界觀,進而改變行為。是次研究顯示,本港的巴籍人士雖然仍守著伊斯蘭信仰,生活習慣仍受其宗教信仰規範,然而香港多元文化、潮流及資訊的影響,已深植他們生活的各個層面,並帶動著他們的價值觀。

根據香港理工大學最近的一項調查,[vi]巴籍人士大多感到受歧視,這也影響著他們的自我觀感。故此,他們雖然在港居住已歷三、四代,但語言、教育、經濟各方面的社會因素,令他們仍聚居於族群當中。若要接觸、服侍這群體,把福音的好消息傳給他們,必須重視他們實際生活的需要,以及自我價值觀的確立。以現時為他們提供相關社會服務的機構來看,撇開數目是否足夠不談,在策略上能否具體地照顧到他們的需要,仍是一大疑問。

 

2. 不一樣的挑戰

然而最大的挑戰,是本港的穆斯林群體也「自強」起來,如返回巴基斯坦學習古蘭經,然後回港培育教徒。新一代的教徒亦重返信仰的尋根之路,並積極、主動關懷新來港的教胞。再者,本港的伊斯蘭機構已開始策略性的轉型,由社關而公關,積極地回應社會對穆斯林的關注。

面對這些挑戰,我們認為其中也有契機。新的福音策略或可朝以下三方面努力:

(一)知己知彼──既然在港的巴籍穆斯林在信仰上也向理性方面發展,並且積極「裝備自己」,要服侍他們,與他們對話,我們就得先打好自己的根基,在基督教的真道上扎根,並且認識伊斯蘭教的教義,從而與他們教育程度較高的新一代對話,共同探討信仰的真義。

(二)實踐牧鄰的關懷──伊斯蘭組織已不再是封閉的一群,他們樂意向外界介紹自己,實踐社關、公關的策略,並且積極回應在港穆斯林的具體需要,讓後者能感受到切身的關懷。我們實在不應歧視他們。除了牧鄰式的關顧,為他們在港的生活提供協助外,我們也須尊重其文化特色及生活習慣,讓他們切實體驗到在基督堿O被尊重的,從而在感受與價值觀上有所改變。

(三)牧養事工與社會服務結合──觀察發現,新一代巴籍人士在時尚文化方面的可塑性甚高,可能這就是走進他們中間的切入點。教會、機構與社會服務三者可互相配合,既把握時代的脈搏,又可以資源互用,達致更有效的服侍。

 

(六)結語

巴基斯坦人在香港的生活,到底是怎樣的?他們面對著怎樣的困難?他們的社會生活和種族身分,是如何建構和塑造的呢?透過認識這個隱蔽、被邊緣化底社群的處境,我們更深刻地認識他們。聆聽他們講述自身的經歷,我們亦更多體會到他們被邊緣化,為社會所排斥的實況,深感現有的社會服務並未能適切地回應他們的需要。

另一方面,走進他們的世界,置身於特定的歷史脈絡和社會情景中,嘗試細心聆聽他們陳述自身的經歷,讓我們「看見」了他們,也讓他們被「看見」。深信巴基斯坦籍的穆斯林在香港的歷史,可以揭開新的一頁。其實,不單是他們在港的生活,便是他們的信仰歷史,也可以踏入新的紀元。

參考資料

Hiebert, Paul G. 1999. Cultural difference and the communication of the gospel. In Perspectives on the world Christian movement: A reader. 3d ed. Pasadena, CA: William Carey Library.

Lane, Patty. 2002. A beginner’s guide to crossing cultures: Making friends in a multi-cultural world. Downers Grove: IVP.

Spradley, James P. 1980. Participant observation. New York: Holt, Rinehart & Winston.

Spradley, James P. and David W. McCurdy. 1975. Anthropology: The cultural perspective. 2d ed. Prospect Heights, IL: Waveland.

《巴基斯坦人在香港的生活經驗研究報告》。2003。香港: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社會政策研究中心。
 


[i]香港政府統計處2002年數字。南亞裔人士包括巴基斯坦人、印度人、尼泊爾人、印尼人、菲律賓人及泰國人。

[ii] Patty Lane, A Beginner’s Guide to Crossing Cultures: Making Friends in A Multi-Cultural World (Downers Grove: IVP, 2002), 15–20.

[iii] 此圖編譯自Lane, A Beginner’s Guide to Crossing Cultures, 18.

[iv] Paul G. Hiebert, “Cultural Difference and the Communication of the Gospel,” in Perspectives on the World Christian Movement, A Reader, 3d ed. (California: William Carey Library, 1999), 373–83。本圖譯自該書頁376

[v] 四種程度的特性如下:趨向時尚(innovation)──被時下主流文化或新時尚的刺激所感染,容納了多種與固有文化觀念迥異的思想模式(prototype)。接觸接受(social acceptance)──在學效的過程中,開始重整文化觀念的思維結構(mental configuration)。轉成習慣(performance)──自然地接納了新文化的種種經驗,並有意識地改變行為。完全同化(integration)──與新的文化融合無間。

[vi]「令我們覺得遺憾的是,研究歸結出對一些少數族裔而言,香港並非理想的家。本研究的被訪者不多不少都曾經歷各種程度的種族歧視,例如工作及就業、房屋、子女教育等等方面。換句話說,純粹因為巴基斯坦人的身份,他們被不平等地對待及排斥。我們建議政府就種族歧視加快立法,以及推廣教育,宣傳種族平等的重要。其中,傳媒能發揮巨大的影響力,帶動改變,消除偏見。那麼,少數族裔在港能得享自身文化及宗教的生活方式。」見《巴基斯坦人在香港的生活經驗研究報告》(香港: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社會政策研究中心,2003)。

  《環球華人宣教學期刊》第八期,2007年4月。

(本文為該六位同學的宣教實習研究報告2002-2003)